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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程:要奢侈还是要毁灭  

2011-02-13 20:10:57|  分类: 与我有关的文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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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奢侈还是要毁灭

彭 程

《书屋》杂志2002年第3期刊发了王晓华的《自由经济悖论与人类的困境》一文。在从若干方面论述了“以市场体制为基础的自由经济是迄今为止人类所能设计出的最好方案”之后,也指出了它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它在造就全球性的经济繁荣和自由氛围的同时,也在毁灭着人类生存于其中的生态系统,甚至有可能使人类不再拥有未来。

  对增长的无限制追求,是自由经济与生俱来的本性。所以,“就在生态系统不堪人类之重负的同时,经济学家和各国首脑所考虑的首要问题仍是如何刺激消费,推动经济增长”。因为道理很清楚,“所有人不奢侈,自由经济将死去”。

  这样,对一种可能出现的前景的忧虑就不应被看作是杞人之忧:如果经济增长的脱缰野马不能受到适当的、合乎理性的遏制,由此带来的环境污染、物种灭绝、资源的过度乃至竭泽而渔式的开发,最终将毁灭人类赖以生存的根基。要奢侈,还是要毁灭?这不应该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文章质疑拯救之路何在,“是在自由经济内部,还是要对自由经济本身进行限制,抑或要最终超越自由经济?”

  作者没有能够给予解答。这个问题的确也难以简单回答,需要调动起人类的全部知识和智慧,需要不同领域的协作,需要一个漫长时期中的种种变革和实验。但我想,在设计出一个可能的、弊端最小的方案之前,来自文化价值观念的约束和引导,既是重要的,也是可行的。对于过分膨胀的人类物欲而言,它们恰如投进湍急水流中的石块,虽然难以阻断流水,但总能起到一些减缓滞延的作用。

  在经济学理论中,“需求”和“欲求”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指吃饭穿衣等维持物质生存的基本需要,是有限的、容易满足的,后者则与人的虚荣、奢侈的要求相联系,总是被挖空心思地设计、制造出来,花样翻新而且无始无终。作者指出,“自由经济趋向于对人的欲求给以最小限度的限制。”一种要求是“需求”还是“欲求”,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可能会有截然不同的解读。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学的问题,归根到底反映了不同的文化价值观。文化制约着社会、人群的取和舍、趋和避。在西方世界,二战后伴随经济的繁荣,消费主义价值观长期唱主角,欲求被误读成需求,受到鼓励,人们对奢侈不知餍足,逐求无度。环境保护运动的名著之一、美国人艾伦·杜宁《多少算够——消费社会与地球的未来》一书写道,在80年代中期,华尔街的银行家如果达不到60万美元的年收入,就会觉得很穷,经受着焦虑和自疑的折磨。这些都仿佛在印证亚里士多德在两千多年前说的话:人类的贪婪是不能满足的。受这种心态驱使,人很容易变得贪婪,视攫取为天经地义,而这点一旦开头,就难以停顿,终点便是资源被劫掠,生态遭毁坏。因此,我赞同这样的观点:生态灾难,也是文化灾难。

  西方社会在经历了环境污染等恶果后,已经认识到谬误所在,并采取措施加以匡正。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缓释我们的担忧。首先,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将恶果转嫁给了相当多的经济落后国家,后者由于国力贫弱,缺乏治理的经济和技术实力,遭到的危害更严重,几乎是不可逆转的。此外,促成这一切的文化价值观并没有改变,美国式的富足奢靡的生活方式正在作为一种有着强大影响力的模式,借助信息时代的传播优势广为扩散,影响着众多的国家和地区,在许多方面埋伏下了隐忧。

  如果结合我国当前的情形来看,更能认识到这种局面的严重性,大有方兴未艾之势。追求富足乃至奢靡的生活方式之风正在以不可抵挡之势蔓延席卷,祖先的知足常乐的智慧显得那样孤立无援。在各种传媒的鼓噪中,成功的标志是华屋名车,是能够随心所欲地满足各种消费欲望,参照标准一概是发达国家的富人,至少也是殷实富足的中产阶级。且不说欲望是没有尽头的,即使只求达到美国人现在的水平,据专家计算,需要的资源将是现在的60倍。竭泽而渔的后果,无须待到数代以后才显现,许多方面目前就已经暴露无遗,使人触目惊心。肆虐的长江大洪水,以惊人速度扩展的荒漠,遮蔽半边国土的沙尘暴,根子上都与不顾生态环境的负荷能力而过度攫取有关。按人均占有资源来讲,这片土地原本已经相当贫瘠,如果不能辩证地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只是简单地迷信发展,片面强调经济增长,惟市场需求的马首是瞻,无异是一种自戕行为。

  因此,我们需要向一切主张节制地生存、主张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论吸取营养。从19世纪前半期梭罗在《瓦尔登湖》中最早系统地论述了环境保护的思想,到20世纪初利奥波德提出人是大自然共同体的一员,从主张给经济增长加上一个制动器的罗马俱乐部,到已在全球范围内蔚成燎原之势的绿色环保运动,有责任心、有远见的各界人士,都认识到了欲求无限的危害,因而他们的主张、观念虽然出发点不同,思考的途径方式各异,但其结论中都包含了一种共识:对经济增长的逐求首先不应该妨碍人类的整体的、长久的福利。因此,关键是要在全体人类中确立一种适度生活的观念,把欲求适当

降低,降低到一个生态、资源能够担负的地步。这样做,从代际关系着眼,是考虑子孙后代的生存权利,对人类未来负责。而对个人而言,一旦认识到这点,也就是开启了自身真正的通往幸福的大门——努力张扬精神生活,用智慧来替代物质享乐。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但从总体上看,应该是一种此消彼长的情形。(《光明日报》200210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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